龍潭因德山請益抵夜,潭雲:“夜深,子何不下去?”
山遂珍重揭簾而出。見外面黑卻回雲:“外面黑。”
潭乃點紙燭度與,山擬接,潭便吹滅,山于此忽然有省,便作禮。
潭雲:“子見個甚麽道理?”
山雲:“某甲從今日去,不疑天下老和尚舌頭也。”
至明日,龍潭升堂雲:“可中有個漢,牙如劍樹,口似血盆,一棒打不回頭,他時異日向孤峰頂上立吾道在。”
山遂取疏抄,于法堂前將一炬火。提起雲:“窮諸玄辨,若一毫致于太虛,竭世樞機,似一滴投于巨壑。”將疏抄便燒,于是禮辭。
【無門曰】
德山未出關時,心憤憤口悱悱,得得來南方,要滅卻教外別傳之旨。及到澧州路上,問婆子買點心。
婆雲:“大德車子內是甚麽文字?”
山雲:“金剛經疏抄。”
婆雲:“只如經中道:過去心不可得,見在心不可得,未來心不可得,大德要點那個心?”
德山被者一問,直得口似匾檐。然雖如是,未肯向婆子句下死卻,遂問婆子:“近處有甚麽宗師?”
婆雲:“五裏外有龍潭和尚。”
及到龍潭納盡敗阙,可謂是前言不應後語,龍潭大似憐兒不覺醜,見他有些子火種,即忙將惡水蓦頭一澆,冷地看來一場好笑。
【頌曰】
聞名不如見面,見面不如聞名。雖然救得鼻孔,爭奈瞎卻眼睛。
“德山棒,臨濟喝”譽滿禅林,德山、臨濟兩大禅德,是禅宗裏棒喝交馳的兩位大祖師。德山宣鑒禅師,俗姓周,二十歲出家,精究律藏,于性相諸經,貫通旨趣。他原在四川講《金剛經》,時稱“周金剛”,著書注解《金剛經》,書名《青龍疏鈔》。他聽說南方禅宗倡導“見性成佛”,頓悟本來,當下是佛。他以爲是“魔說”。依教下的理論,須要千劫學佛的威儀,萬劫學佛的細行,然後成佛。他南方魔子,竟敢說即心是佛!于是他便發奮,擔著《青龍疏鈔》,直往南方,去破這些魔子。走到澧洲這個地方,見一位老婆婆在路邊賣油糍。油糍是當時的一種食品,類似于現在糯米做的湯團。他走得肚子餓了,便放下擔子,要買油糍作點心吃。老婆婆問他挑的是什麽,他說是《青龍疏鈔》,解釋《金剛經》的。老婆婆說:“我有一個問題,你若答得出來,我就布施油糍給你作點心;若答不出來,就請你到別處去買。”德山說:“可以,你問吧。”老婆婆說:“《金剛經》雲:過去心不可得,現在心不可得,未來心不可得。上座您要點哪個心呢?”德山善于講《金剛經》,原以爲自己通達經中奧義,沒有什麽問題能難得住他,誰知到這裏卻被一個老婆婆問倒了。他幹瞪眼答不出話來,老婆婆就指示他去參問附近的龍潭崇信禅師。
德山到了龍潭禅師那裏,一進門就說:“早就向往龍潭,誰知到了龍潭,潭也不見,龍也不現。”龍潭和尚從屏風後走出來,說:“你已經親自到了龍潭了。”諸位,“潭也不見,龍也不現”怎麽會是“親到龍潭”呢?這就是接引他。《金剛經》雲:“若見諸相非相,即見如來。”假如見潭、見龍,那就著相了。不見潭、不見龍,正好離相而見本性。再者,我們的佛性本來就是離相的啊,“離一切諸相,即名諸佛”。龍潭禅師是一語雙關!但周金剛當時心粗,沒有當下契入,只是依禮貌頂禮而退。到了晚上,德山入室參問,他善講《金剛經》,講了很多《金剛經》的義理,龍潭禅師只是唯唯噢噢應付。天已經很晚了,龍潭和尚說:“夜已深,你下去休息吧。”德山就道個珍重,揭簾而出。他一看外面很黑,伸手不見五指,便又退回,說:“外面黑。”龍潭禅師就卷了個紙卷當蠟燭,點著了遞給德山。德山剛接到手裏,龍潭禅師卻“撲”地一下把火吹滅了。德山豁然大悟,立即向龍潭禅師禮拜。
“吹燭”怎麽就能悟道?這裏面有什麽道理?若諸位在這裏透不過,回去好好參一參。龍潭和尚說:“你見了個什麽,便禮拜?”德山回答說:“從今以後,我再不懷疑天下老和尚說的話!”
第二天,龍潭禅師上堂雲:“可中有個漢,牙如劍樹,口似血盆,一棒打不回頭(自老婆婆始,早已兩棒叁棒了也!)。他時異日,向孤峰頂上,立吾道去在。”德山把《青龍疏鈔》堆在法堂前,舉著火炬說:“窮諸玄辯,若一毫置于太虛;竭世樞機,似一滴投于巨壑。”從這種詞語裏,可以看出德山禅師的文采,那《青龍疏鈔》一定寫得“天花亂墜,地湧金蓮”。太虛、巨壑(大海)比喻佛性,玄辯就是玄妙的思辨,樞機比喻聰明智慧。窮盡了玄妙的思辨,也只像一根毫毛放在太空裏;竭盡了世間的聰明才智,只好比一滴水投入大海。佛性就是如此廣大無邊。德山禅師竟把他瀝盡心血寫成的《青龍疏鈔》付之一炬。
——元音老人《碧岩錄》講座節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