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濟語錄

住叁聖嗣法小師慧然集 | 2018-06-23 | 下載

府主王常侍與諸官請師升座。

 

師上堂雲:“山僧今日事不獲已,曲順人情方登此座。若約祖宗門下,稱揚大事,直是開口不得,無爾措足處。山僧此日以常侍堅請,那隱綱宗。還有作家戰將,直下展陣開旗麽?對衆證據看。”

 

僧問:“如何是佛法大意?”師便喝。僧禮拜。師雲:“這個師僧,卻堪持論。”

 

問:“師唱誰家曲?宗風嗣阿誰?”師雲:“我在黃檗處,叁度發問,叁度被打。”僧擬議,師便喝。隨後打雲:“不可向虛空裏釘橛去也”!

 

有座主問:“叁乘十二分教,豈不是明佛性?”師雲:“荒草不曾鋤”。主雲:“佛豈賺人也?”師雲:“佛在什麽處?”主無語。師雲:“對常侍前擬瞞老僧!速退速退!妨他別人諸問!”

 

複雲:“此日法筵爲一大事故。更有問話者麽?速致問來!爾才開口,早勿交涉也!何以如此?不見釋尊雲:‘法離文字,不屬因、不在緣’故,爲爾信不及,所以今日葛藤,恐滯常侍與諸官員,昧他佛性。不如且退。”

 

喝一喝,雲:“少信根人終無了日。久立珍重!”


師因一日到河府,府主王常侍請師升座。時麻谷出問:“大悲千手眼,那個是正眼?”師雲:“大悲千手眼,那個是正眼?速道速道!”麻谷拽師下座,麻谷卻坐。師近前雲:“不審。”麻谷擬議,師亦拽麻谷下座,師卻坐。麻谷便出去。師便下座。

 

上堂雲:“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,常從汝等諸人面門出入。未證據者看看!”時有僧出問:“如何是無位真人?”師下禅床把住雲:“道道!”其僧擬議,師托開雲:“無位真人是什麽幹屎橛!”便歸方丈。

 

上堂,有僧出禮拜,師便喝。僧雲:“老和尚莫探頭好!”師雲:“爾道落在什麽處?”僧便喝。

又有僧問:“如何是佛法大意?”師便喝,僧禮拜。師雲:“爾道好喝也無?”僧雲:“草賊大敗。”師雲:“過在什麽處?”僧雲:“再犯不容!”師便喝。

 

是日兩堂首座相見,同時下喝。僧問師:“還有賓主也無?”師雲:“賓主曆然。”師雲:“大衆要會臨濟賓主句,問取堂中二首座”。便下座。

 

上堂。僧問:“如何是佛法大意?”師豎起拂子。僧便喝。師便打。

又,僧問:“如何是佛法大意?”師亦豎起拂子。僧便喝。師亦喝。僧擬議,師便打。

師乃雲:“大衆!夫爲法者不避喪身失命。我二十年在黃檗先師處,叁度問佛法的的大意,叁度蒙他賜杖,如蒿枝拂著相似。如今更思得一頓棒吃。誰人爲我行得?”時有僧出衆雲:“某甲行得。”師拈棒與他,其僧擬接,師便打。

 

上堂。僧問:“如何是劍刃上事?”師雲:“禍事禍事!”僧擬議,師便打。

問:“秖如石室行者,踏碓忘卻移腳,向什麽處去?”師雲:“沒溺深泉”。

師乃雲:“但有來者不虧欠伊,總識伊來處。若與麽來,恰似失卻。不與麽來,無繩自縛。一切時中莫亂斟酌,會與不會都來是錯。分明與麽道,一任天下人貶剝。久立珍重!”

 

上堂雲:“一人在孤峰頂上,無出身之路。一人在十字街頭,亦無向背。那個在前,那個在後?不作維摩诘,不作傅大士。珍重!”

 

上堂雲:“有一人論劫在途中不離家舍,有一人離家舍不在途中。那個合受人天供養?”便下座。

 

上堂。僧問:“如何是第一句?”師雲:“叁要印開朱點窄,未容擬議主賓分。”

問:“如何是第二句?”師雲:“妙解豈容無著問,漚和爭負截流機。”

問:“如何是第叁句?”師雲:“看取棚頭弄傀儡,抽牽都來裏有人。”

師又雲:“一句語須具叁玄門,一玄門須具叁要,有權有用。汝等諸人,作麽生會?”下座。

 

師晚參示衆雲:“有時奪人不奪境,有時奪境不奪人。有時人境俱奪,有時人境俱不奪。”

時有僧問:“如何是奪人不奪境?”師雲:“煦日發生鋪地錦,璎孩垂發白如絲。”

僧雲:“如何是奪境不奪人?”師雲:“王令已行天下遍,將軍塞外絕煙塵。”

僧雲:“如何是人境兩俱奪?”師雲:“並汾絕信,獨處一方。”

僧雲:“如何是人境俱不奪?”師雲:“王登寶殿,野老讴歌。”

 

師乃雲:“今時學佛法者,且要求真正見解。若得真正見解,生死不染,去住自由。不要求殊勝,殊勝自至。

道流!秖如自古先德,皆有出人底路。如山僧指示人處,秖要爾不受人惑,要用便用,更莫遲疑!如今學者不得,病在甚處?病在不自信處。爾若自信不及,即便忙忙地,徇一切境轉,被他萬境回換,不得自由。爾若能歇得念念馳求心,便與祖佛不別。爾欲得識祖佛麽?秖爾面前聽法底是!

學人信不及,便向外馳求。設求得者,皆是文字勝相,終不得他活祖意。莫錯諸禅德。此時不遇,萬劫千生,輪回叁界,徇好境,掇去,驢牛肚裏生。

道流!約山僧見處,與釋迦不別。今日多般用處,欠少什麽!六道神光未曾間歇!若能如是見得,秖是一生無事人。大德!叁界無安,猶如火宅。此不是爾久停住處,無常殺鬼,一刹那間,不揀貴賤老少。爾要與祖佛不別,但莫外求。爾一念心上清淨光,是爾屋裏法身佛。爾一念心上無分別光,是爾屋裏報身佛。爾一念心上無差別光,是爾屋裏化身佛。此叁種身是爾即今目前聽法底人,秖爲不向外馳求,有此功用。據經論家,取叁種身爲極則。約山僧見處不然。此叁種身是名言,亦是叁種依。古人雲:‘身依義立,土據體論。’法性身、法性土,明知是光影。

大德!爾且識取弄光影底人,是諸佛之本源,一切處是道流歸舍處。是爾四大色身不解說法聽法,脾胃肝膽不解說法聽法,虛空不解說法聽法。是什麽解說法聽法?是爾目前曆曆底、勿一個形段孤明。是這個解說法聽法。若如是見得,便與祖佛不別。但一切時中更莫間斷,觸目皆是。秖爲情生智隔,想變體殊,所以輪回叁界,受種種苦。若約山僧見處,無不甚深、無不解脫。

道流!心法無形,通貫十方。在眼曰見、在耳曰聞、在鼻嗅香、在口談論、在手執捉、在足運奔。本是一精明,分爲六和合。一心既無,隨處解脫。山僧與麽說,意在什麽處?秖爲道流一切馳求,心不能歇,上他古人閑機境。

道流!取山僧見處,坐斷報化佛頭,十地滿心猶如客作兒,等妙二覺擔枷鎖漢,羅漢辟支猶如廁穢,菩提涅槃如系驢橛。何以如此?秖爲道流不達叁祇劫空,所以有此障礙。若是真正道人,終不如是。但能隨緣消舊業,任運著衣裳。要行即行,要坐即坐,無一念心希求佛果。緣何如此?古人雲:‘若欲作業求佛,佛是生死大兆。’

大德!時光可惜,秖擬傍家波波地學禅學道、認名認句,求佛、求祖、求善知識,意度莫錯。道流!爾秖有一個父母,更求何物?爾自返照看。古人雲:‘演若達多失卻頭,求心歇處即無事。’

大德!且要平常,莫作模樣。有一般不識好惡禿奴,便即見神見鬼、指東劃西、好晴好雨。如是之流,盡須抵債,向閻老前吞熱鐵丸有日。好人家男女,被這一般野狐精魅所著,便即捏怪,瞎驢生!索飯錢有日在。”

 

師示衆雲:“道流!切要求取真正見解,向天下橫行,免被這一般精魅惑亂。無事是貴人。但莫造作,秖是平常。爾擬向外傍家求過覓腳手,錯了也!

秖擬求佛,佛是名句。爾還識馳求底麽?叁世十方佛祖出來,也秖爲求法。如今參學道流,也秖爲求法、得法始了。未得,依前輪回五道。

雲何是法?法者是心法。心法無形,通貫十方,目前現用。人信不及,便乃認名認句,向文字中求意度佛法,天地懸殊。

道流!山僧說法說什麽法?說心地法,便能入凡入聖,入淨入穢,入真入俗。要且不是爾真俗凡聖,能與一切真俗凡聖安著名字?真俗凡聖與此人安著名字不得!

道流!把得便用,更不著名字,號之爲玄旨。山僧說法與天下人別。秖如有個文殊普賢出來目前,各現一身問法,才道‘咨和尚’,我早辨了也。老僧穩坐,更有道流來相見時,我盡辨了也。何以如此?秖爲我見處別,外不取凡聖。內不住根本,見徹更不疑謬。”

 

師示衆雲:“道流!佛法無用功處,秖是平常無事,屙屎送尿、著衣吃飯、困來即臥。愚人笑我,智乃知焉。古人雲:‘向外作工夫,總是癡頑漢。’爾且隨處作主,立處皆真,境來回換不得。縱有從來習氣,五無間業,自爲解脫大海。

今時學者總不識法,猶如觸鼻羊逢著物安在口裏,奴郎不辨、賓主不分,如是之流邪心入道。鬧處即入不得,名爲真出家人,正是真俗家人。夫出家者,須辨得平常真正見解,辨佛辨魔、辨真辨僞、辨凡辨聖。若如是辨得,名‘真出家。’若魔佛不辨,正是出一家入一家,喚作造業衆生,未得名爲真出家。秖如今有一個佛魔同體不分,如水乳合,鵝王吃乳。如明眼道流,魔佛俱打。爾若愛聖憎凡,生死海裏浮沉!

 

問:“如何是佛魔?”

師雲:“爾一念心疑處是魔。爾若達得萬法無生,心如幻化,更無一塵一法,處處清淨是佛。然佛與魔是染淨二境。約山僧見處,無佛無衆生,無古無今。得者便得,不曆時節。無修無證,無得無失,一切時中更無別法。設有一法過此者,我說如夢如化,山僧所說皆是。

道流!即今目前孤明曆曆地聽者,此人處處不滯,通貫十方,叁界自在,入一切境差別不能回換,一刹那間透入法界,逢佛說佛、逢祖說祖、逢羅漢說羅漢、逢餓鬼說餓鬼,向一切處遊履國土教化衆生,未曾離一念。隨處清淨,光透十方,萬法一如。

道流!大丈夫兒,今日方知本來無事,秖爲爾信不及,念念馳求,舍頭覓頭,自不能歇。如圓頓菩薩,入法界現身,向淨土中厭凡忻聖。如此之流,取舍未忘,染淨心在。如禅宗見解,又且不然。直是現今更無時節,山僧說處,皆是一期藥病相治,總無實法。若如是見得,是真出家,日消萬兩黃金。

道流!莫取次被諸方老師印破面門道:‘我解禅解道。’辯似懸河,皆是造地獄業。若是真正學道人,不求世間過,切急要求真正見解。若達真正見解圓明,方始了畢。

 

問:“如何是真正見解?”

師雲:“爾但一切入凡入聖、入染入淨、入諸佛國土、入彌勒樓閣、入毗盧遮那法界,處處皆現國土成住壞空。佛出于世,轉大法輪,卻入涅槃。不見有去來相貌,求其生死了不可得,便入無生法界。處處遊履國土,入華藏世界,盡見諸法空相,皆無實法。唯有聽法無依道人,是諸佛之母,所以佛從無依生。若悟無依,佛亦無得。若如是見得者,是真正見解。學人不了,爲執名句,被他凡聖名礙,所以障其道眼,不得分明。秖如十二分教,皆是表顯之說。學者不會,便向表顯名句上生解,皆是依倚落在因果,未免叁界生死。爾若欲得生死去住脫著自由,即今識取聽法底人,無形無相、無根無本、無住處,活撥撥地、應是萬種施設,用處秖是無處。所以覓著轉遠,求之轉乖,號之爲秘密。

道流!爾莫認著個夢幻伴子,遲晚中間便歸無常。爾向此世界中,覓個什麽物作解脫?覓取一口飯吃,補毳過時,且要訪尋知識,莫因循逐樂。光陰可惜,念念無常,粗則被地水火風,細則被生住異滅;四相所逼。

道流!今時且要識取四種無相境,免被境擺撲!”

 

問:“如何是四種無相境?”

師雲:“爾一念心疑,被地來礙;爾一念心愛,被水來溺;爾一念心嗔,被火來燒;爾一念心喜,被風來飄。若能如是辨得,不被境轉。處處用境,東湧西沒,南湧北沒,中湧邊沒,邊湧中沒,履水如地,履地如水。緣何如此?爲達四大如夢如幻故。

道流!爾秖今聽法者,不是爾四大,能用爾四大。若能如是見得,便乃去住自由。約山僧見處,勿嫌底法。爾若愛聖,聖者,聖之名。有一般學人,向五台山裏求文殊,早錯了也!五台山無文殊,爾欲識文殊麽?秖爾目前用處,始終不異,處處不疑,此個是活文殊。爾一念心無差別光,處處總是真普賢。你一念心自能解縛,隨處解脫,此是觀音。叁昧法,互爲主伴。出則一時出,一即叁、叁即一。如是解得,始好看教。”

 

師示衆雲:“如今學道人且要自信,莫向外覓。總上他閑塵境,都不辨邪正。秖如有祖有佛,皆是教迹中事。有人拈起一句子語,或隱顯中出,便即疑生。照天照地,傍家尋問,也大忙然。

大丈夫兒,莫秖麽論主論賊,論是論非,論色論財,論說閑話過日。山僧此間,不論僧俗,但有來者,盡識得伊,任伊向甚處出來,但有聲名文句,皆是夢幻,卻見乘境底人,是諸佛之玄旨。佛境不能自稱‘我是佛境’。還是這個無依道人,乘境出來。若有人出來問我求佛,我即應清淨境出;有人問我菩薩,我即應茲悲境出;有人問我菩提,我即應淨妙境出;有人問我涅槃,我即應寂靜境出。境即萬般差別,人即不別。所以應物現形,如水中月。

道流!爾若欲得如法,直須是大丈夫兒始得。若萎萎隨隨地,則不得也。夫如㽄嗄(上音西下所嫁切)之器,不堪貯醍醐。如大器者,直要不受人惑,隨處作主,立處皆真。但有來者,皆不得受。爾一念疑,即魔入心。如菩薩疑時,生死魔得便。但能息念,更莫外求,物來則照。爾但信現今用底,一個事也無。爾一念心生叁界,隨緣被境,分爲六塵。

你如今應用處,欠少什麽?!

一刹那間便入淨、入穢、入彌勒樓閣、入叁眼國土,處處遊履,唯見空名。

 

問:“如何是叁眼國土?”

師雲:“我共你入淨妙國土中,著清淨衣,說法身佛;又入無差別國土中,著無差別衣,說報身佛;又入解脫國土中,著光明衣,說化身佛。此叁眼國土皆是依變。約經論家,取法身爲根本,報化二身爲用。山僧見處,法身即不解說法。所以古人雲:‘身依義立,土據體論。’法性身、法性土,明知是建立之法、依通國土。空拳黃葉用诳小兒,蒺藜夌刺枯骨上覓什麽汁!

心外無法,內亦不可得。求什麽物?爾諸方言道:‘有修有證。’莫錯。設有修得者,皆是生死業。

爾言‘六度萬行齊修,’我見皆是造業。求佛求法,即是造地獄業;求菩薩亦是造業,看經看教亦是造業。

佛與祖師是無事人,所以有漏有爲。無漏無爲,爲清淨業。有一般瞎禿子,飽吃飯了,便坐禅觀行,把捉念漏,不令放起,厭喧求靜,是外道法。祖師雲:‘爾若住心看靜,舉心外照,攝心內澄,凝心入定,如是之流皆是造作。’是爾如今與麽聽法底人,作麽生擬修他、證他、莊嚴他?渠且不是修底物,不是莊嚴得底物。若教他莊嚴,一切物即莊嚴得。爾且莫錯。

道流!爾取這一般老師口裏語,爲是真道,是善知識不思議。我是凡夫心,不敢測度他老宿。瞎屢生!爾一生秖作這個見解,辜負這一雙眼,冷噤噤地,如凍淩上驢駒相似。

我不敢毀善知識,怕生口業。道流!夫大善知識,始敢毀佛毀祖,是非天下,排斥叁藏教,罵辱諸小兒,向逆順中覓人。所以我于十二年中,求一個業性,知芥子許不可得。若似新婦子禅師,便即怕趁出院,不與飯吃,不安不樂。自古先輩,到處人不信,被遞出始知是貴。若到處人盡肯,堪作什麽?所以獅子一吼,野幹腦裂。

道流!諸方說:‘有道可修,有法可證’,爾說證何法?修何道?爾今用處欠少什麽物?修補何處?後生小阿師不會,便即信這般野狐精魅,許他說事系縛人。言道:‘理行相應,護惜叁業,始得成佛。’如此說者,如春細雨。古人雲:‘路逢達道人,第一莫向道。’所以言:‘若人修道道不行,萬般邪境競頭生。智劍出來無一物,明頭未顯暗頭明。’所以古人雲:‘平常心是道。’

大德!覓什麽物?現今目前聽法無依道人,曆曆地分明,未曾欠少。爾若欲得與祖佛不別,但如是見,不用疑誤。爾心心不異,名之活祖。心若有異,則性相別。心不異故,即性相不別。”

 

問:“如何是心心不異處?”

師雲:“爾擬問早異了也,性相各分。道流莫錯,世出世諸法,皆無自性,亦無生性。但有空名,名字亦空。爾秖麽認他閑名爲實,大錯了也!設有皆是依變之境。有個菩提依、涅槃依、解脫依、叁身依、境智依、菩薩依、佛依……爾向依變國土中,覓什麽物?乃至叁乘十二分教,皆是拭不淨故紙。佛是幻化身,祖是老比丘。爾還是娘生已否?爾若求佛,即被佛魔攝。爾若求祖,即被祖魔縛。爾若有求皆苦,不如無事。有一般禿比丘,向學人道:佛是究竟,于叁大阿僧祇劫,修行果滿,方始成道。

道流!爾若道佛是究竟,緣什麽八十年後向拘屍羅城雙林樹間側臥而死去?佛今何在?明知與我生死不別,爾言叁十二相八十種好是佛,轉輪聖王應是如來。明知是幻化。古人雲:‘如來舉身相。爲順世間情,恐人生斷見,權且立虛名,假言叁十二,八十也空聲。有身非覺體,無相乃真形。爾道佛有六通,是不可思議。一切諸天神仙、阿修羅、大力鬼亦有神通,應是佛否?道流莫錯!秖如阿修羅與天帝釋戰,戰敗領八萬四千眷屬,入藕絲孔中藏,莫是聖否?如山僧所舉,皆是業通依通。夫如佛六通者不然,入色界不被色惑、入聲界不被聲惑、入香界不被香惑、入味界不被味惑、入觸界不被觸惑、入法界不被法惑,所以達六種色聲香味觸法皆是空相,不能系縛此無依道人。雖是五蘊漏質,便是地行神通。

道流!真佛無形,真法無相。爾秖麽幻化上頭作模作樣,設求得者,皆是野狐精魅,並不是真佛,是外道見解。夫如真學道人,並不取佛,不取菩薩、羅漢,不取叁界殊勝,迥無獨脫,不與物拘。乾坤倒覆,我更不疑。十方諸佛現前,無一念心喜。叁塗地獄頓現,無一念心怖。緣何如此?我見諸法空相,變即有,不變即無。叁界唯心、萬法唯識。所以夢幻空花,何勞把捉。唯有道流目前現今聽法底人,入火不燒,入水不溺,入叁塗地獄,如遊園觀,入餓鬼畜生而不受報。緣何如此?無嫌底法。爾若愛聖憎凡,生死海裏沉浮。煩惱由心故有,無心煩惱何拘?不勞分別取相,自然得道須臾。爾擬傍家波波地學得,于叁祇劫中終歸生死,不如無事向叢林中床角頭交腳坐。

道流!如諸方有學人來,主客相見了,便有一句子語,辨前頭善知識。

被學人拈出個機權語路,向善知識口角頭撺過,看爾識不識。爾若識得是境,把得便抛向坑子裏,學人便即尋常,然後便索善知識語。依前奪之。學人雲:‘上智哉!是大善知識。’即雲:‘爾大不識好惡。’。

如善知識,把出個境塊子,向學人面前弄,前人辨得,下下作主,不受境惑,善知識便即現半身,學人便喝。善知識又入一切差別語路中擺撲,學人雲:‘不識好惡老禿奴。’善知識歎曰:‘真正道流。’

如諸方善知識,不辨邪正。學人來問菩提涅槃、叁身境智,瞎老師便與他解說,被他學人罵著,便把棒打他言無禮度,自是爾善知識無眼,不得嗔他。有一般不識好惡禿奴,即指東劃西,好晴好雨,好燈籠露柱。爾看眉毛有幾莖。這個具機緣,學人不會,便即心狂。如是之流,總是野狐精魅魍魉,被他好學人嗌嗌微笑,言瞎老禿奴惑亂他天下人。

道流!出家兒且要學道。秖如山僧,往日曾向毗尼中留心,亦曾于經論尋討。後方知是濟世藥,表顯之說,遂乃一時抛卻,即訪道參禅。後遇大善知識,方乃道眼分明,始識得天下老和尚,知其邪正。不是娘生下便會,還是體究練磨,一朝自省。

道流!爾欲得如法見解,但莫受人惑,向裏向外逢著便殺。逢佛殺佛,逢祖殺祖,逢羅漢殺羅漢,逢父母殺父母,逢親眷殺親眷,始得解脫。不與物拘,透脫自在。如諸方學道流,未有不依物出來底。山僧向此間從頭打,手上出來手上打,口裏出來口裏打,眼裏出來眼裏打,未有一個獨脫出來底。皆是上他古人閑機境。山僧無一法與人,秖是治病解縛。爾諸方道流,試不依物出來,我要共爾商量!十年五歲,並無一人,皆是依草附葉、竹木精靈、野狐精魅,向一切糞塊上亂咬。瞎漢!枉消他十方信施,道:‘我是出家兒’。作如是見解。向爾道:無佛無法,無修無證。秖與麽傍家擬求什麽物!瞎漢!頭上安頭,是爾欠少什麽?!

道流!是爾目前用底,與祖佛不別。秖麽不信,便向外求。莫錯!向外無法,內亦不可得。爾取山僧口裏語,不如休歇無事去。已起者莫續,未起者不要放起,便勝爾十年行腳。約山僧見處,無如許多般,秖是平常著衣吃飯,無事過時。爾諸方來者,皆是有心。求佛求法,求解脫,求出離叁界。癡人!爾要出叁界,什麽處去?佛祖是懸系底名句。爾欲識叁界麽?不離爾今聽法底心地。爾一念心貪是欲界,爾一念心嗔是色界,爾一念心癡是無色界,是爾屋裏家具子。叁界不自道我是叁界,還是道流目前靈靈地照燭萬般、酌度世界底人,與叁界安名。

大德!四大色身是無常,乃至脾胃肝膽、發毛爪齒,唯見諸法空相。爾一念心歇得處,喚作菩提樹。爾一念心不能歇得處,喚作無明樹。無明無住處,無明無始終。爾若念念心歇不得,便上他無明樹,便入六道四生,披毛戴角。爾若歇得,便是清淨身界。爾一念不生,便是上菩提樹,叁界神通變化、意生化身,法喜禅悅、身光自照。思衣羅绮千重,思食百味具足,更無橫病。菩提無住處,是故無得者。

道流!大丈夫漢更疑個什麽!目前用處更是阿誰?把得便用,莫著名字,號爲玄旨。與麽見得,勿嫌底法。古人雲:‘心隨萬境轉,轉處實能幽。隨流認得性,無喜亦無憂。’

道流!如禅宗見解,死活循然,參學之人大須子細。如主客相見,便有言論往來。或應物現形,或全體作用,或把機權喜怒,或現半身,或乘獅子,或乘象王。

如有真正學人,便喝先拈出一個膠盆子。善知識不辨是境,便上他境上作模作樣。學人便喝。前人不肯放。此是膏肓之病,不堪醫,喚作‘客看主。’

或是善知識不拈出物,隨學人問處即奪,學人被奪,抵死不放,此是主看客。或有學人,應一個清淨境出善知識前,善知識辨得是境,把得抛向坑裏。學人言:‘大好善知識!’即雲:‘咄哉!不識好惡。’學人便禮拜。此喚作‘主看主’

或有學人,披枷帶鎖出善知識前。善知識更與安一重枷鎖,學人歡喜。彼此不辨,呼爲‘客看客’

大德!山僧如是所舉,皆是辨魔揀異,知其邪正。

道流!寔(與“實”通,下同。)情大難,佛法幽玄,解得可可地。山僧竟日與他說破,學者總不在意。千遍萬遍腳底踏過,黑沒焌地,無一個形段,曆曆孤明。學人信不及,便向名句上生解,年登半百,秖管傍家負死屍行,檐卻檐子天下走,索草鞋錢有日在。

大德!山僧說‘向外無法’,學人不會,便即向裏作解,便即倚壁坐,舌拄上腭。湛然不動,取此爲是祖門佛法也。大錯!是爾若取不動清淨境爲是,爾即認他無明爲郎主。古人雲:‘湛湛黑暗深坑,寔可怖畏。’此之是也。爾若認他動者是,一切草木皆解動,應可是道也。所以動者是風大,不動者是地大,動與不動俱無自性。爾若向動處捉他,他向不動處立;爾若向不動處捉他,他向動處立。譬如潛泉魚,鼓波而自躍。

大德!動與不動是二種境,還是無依道人,用動、用不動。如諸方學人來,山僧此間作叁種根器斷:如中下根器來,我便奪其境,而不除其法。或中上根器來,我便境法俱奪。如上上根器來,我便境法人俱不奪。如有出格見解人來,山僧此間,便全體作用,不曆根器。

大德!到這裏學人著力處不通風,石火電光即過了也!學人若眼定動,即沒交涉。擬心即差,動念即乖。有人解者,不離目前。

大德!爾檐缽囊屎檐子,傍家走,求佛求法,即今與麽馳求底,爾還識渠麽?!活撥撥地,秖是勿根株。擁不聚、撥不散,求著即轉遠,不求還在目前,靈音屬耳。若人不信,徒勞百年。

道流!一刹那間便入華藏世界,入毗盧遮那國土,入解脫國土,入神通國土,入清淨國土,入法界,入穢入淨,入凡入聖,入餓鬼畜生,處處討覓尋,皆不見有生有死,唯有空名。幻化空花,不勞把捉。得失是非,一時放卻。

道流!山僧佛法,的的相承。從麻谷和尚、丹霞和尚、道一和尚、廬山拽石頭和尚,一路行遍天下,無人信得,盡皆起謗。如道一和尚用處,純一無雜。學人叁百五百,盡皆不見他意。如廬山和尚,自在真正順逆用處,學人不測涯際,悉皆忙然。如丹霞和尚,玩珠隱顯。學人來者,皆悉被罵。如麻谷用處,苦如黃檗,近皆不得。如石鞏用處,向箭頭上覓人,來者皆懼。如山僧今日用處,真正成壞。玩弄神變,入一切境。隨處無事,境不能換。但有來求者,我即便出看渠。渠不識我,我便著數般衣。學人生解,一向入我言句。苦哉!瞎禿子無眼人,把我著底衣,認青黃赤白。我脫卻入清淨境中,學人一見便生忻欲。我又脫卻,學人失心,忙然狂走言:‘我無衣。’我即向渠道:‘爾識我著衣底人否?’忽爾回頭,認我了也。

大德!爾莫認衣,衣不能動。人能著衣,有個清淨衣、有個無生衣、菩提衣、涅槃衣、有祖衣、有佛衣。

大德!但有聲名文句,皆悉是衣變,從臍輪氣海中鼓激,牙齒敲磕成其句義。明知是幻化。

大德!外發聲語業,內表心所法,以思有念,皆悉是衣。爾秖麽認他著底衣爲寔解。縱經塵,劫秖是衣通。叁界循還,輪回生死,不如無事。相逢不相識,共語不知名。今時學人不得,蓋爲認名字爲解,大策子上抄死老漢語,叁重五重複子裹,不教人見,道是玄旨,以爲保重。大錯,瞎屢生!爾向枯骨上覓什麽汁!有一般不識好惡,向教中取意度商量,成于句義。如把屎塊子向口裏含了,吐過與別人,猶如俗人打傳口令相似,一生虛過也。道:‘我出家’,被他問著佛法,便即杜口無詞,眼似漆突,口如楄檐。如此之類,逢彌勒出世,移置他方世界,寄地獄受苦。

大德!爾波波地往諸方覓什麽物?踏爾腳板,闊無佛可求,無道可成,無法可得,外求有相佛,與汝不相似。欲識汝本心,非合亦非離。

道流!真佛無形,真道無體,真法無相。叁法混融和合一處,辨既不得,喚作忙忙業識衆生。”

 

問:“如何是真佛真法真道?乞垂開示。”

師雲:“佛者心清淨是,法者心光明是,道者處處無礙淨光是。叁即一,皆是空名,而無寔有。如真正學道人,念念心不間斷。自達磨大師從西土來,秖是覓個不受人惑底人。後遇二祖,一言便了,始知從前虛用功夫。山僧今日見處與祖佛不別。若第一句中得,與祖佛爲師。若第二句中得,與人天爲師。若第叁句中得,自救不了。”

 

問:“如何是西來意?”師雲:“若有意,自救不了。”

雲:“既無意,雲何二祖得法?”師雲:“得者,是不得。”

雲:“既若不得,雲何是不得底意?”

師雲:“爲爾向一切處馳求心不能歇,所以祖師言:‘咄哉丈夫!將頭覓頭。’你言下便自回光返照,更不別求,知身心與祖佛不別,當下無事,方名得法。大德,山僧今時事不獲已,話度說出許多不才淨,爾且莫錯。據我見處,寔無許多般道理,要用便用,不用便休。秖如諸方說‘六度萬行’以爲佛法,我道是莊嚴門、佛事門,非是佛法。乃至持齋持戒,擎油不?㴸,道眼不明,盡須抵債,索飯錢有日在!何故如此?入道不通理,複身還信施。長者八十一。其樹不生耳,乃至孤峰獨宿,一食卯齋,長坐不臥,六時行道,皆是造業底人。乃至頭目髓腦、國城妻子、象馬七珍盡皆舍施,如是等見,皆是苦身心故,還招苦果,不如無事純一無雜。乃至十地滿心菩薩,皆求此道流蹤迹,了不可得。所以諸天歡喜,地神捧足,十方諸佛無不稱歎。緣何如此?爲今聽法道人用處無蹤迹。”

 

問:“大通智勝佛十劫坐道場,佛法不現前,不得成佛道。未審此意如何?乞師指示。”

師雲:“大通者,是自己,于處處達其萬法無性無相,名爲大通。智勝者,于一切處不疑不得一法,名爲智勝。佛者,心清淨光明透徹法界,得名爲佛。十劫坐道場者,十波羅密是。佛法不現前者,佛本不生、法本不滅,雲何更有現前?不得成佛道者,佛不應更作佛。古人雲:‘佛常在世間,而不染世間法。’

道流!爾欲得作佛,莫隨萬物。心生種種法生,心滅種種法滅。一心不生,萬法無咎。世與出世,無佛無法。亦不現前,亦不曾失。設有者,皆是名言章句,接引小兒施設藥病,表顯名句,且名句不自名句。還是爾目前昭昭靈靈、鑒覺聞知照燭底,安一切名句。大德!造五無間業,方得解脫。

 

問:“如何是五無間業?”師雲:“殺父害母、出佛身血、破和合僧、焚燒經像等,此是五無間業。雲如何是父?師雲:無明是父,爾一念心求起滅處不得,如響應空,隨處無事,名爲殺父。”

雲:“如何是母?”師雲:“貪愛爲母。爾一念心入欲界中,求其貪愛。唯見諸法空相,處處無著,名爲害母。”

雲:“如何是出佛身血?”師雲:“爾向清淨法界中,無一念心生解,便處處黑暗,是出佛身血。”

雲:“如何是破和合僧?”師雲:“爾一念心正達煩惱結,使如空無所依,是破和合僧。”

雲:“如何是焚燒經像?”師雲:“見因緣空,心空法空。一念決定斷,迥然無事,便是焚燒經像。大德!若如是達得,免被他凡聖名礙。爾一念心秖向空拳指上生寔解,根境法中虛捏怪,自輕而退屈言:‘我是凡夫他是聖人。’禿屢生!有甚死急!披他師子皮,卻作野幹鳴。大丈夫漢,不作丈夫氣息,自家屋裏物不肯信,秖麽向外覓,上他古人閑名句,倚陰博陽,不能特達。逢境便緣,逢塵便執。觸處惑起,自無准定!

道流!莫取山僧說處。何故?說無憑據,一期間圖畫虛空,如彩畫像等喻。

道流!莫將佛爲究竟,我見猶如廁孔。菩薩、羅漢盡是枷鎖縛人底物!所以文殊仗劍殺于瞿昙,鴦掘持刀害于釋氏。道流!無佛可得,乃至叁乘五性圓頓教迹,皆是一期藥病相治,並無實法。設有,皆是相似!表顯路布,文字差排,且如是說。

道流!有一般禿子,便向裏許著功,擬求出世之法。錯了也!若人求佛,是人失佛。若人求道,是人失道。若人求祖,是人失祖。大德莫錯!我且不取爾解經論,我亦不取爾國王大臣,我亦不取爾辯似懸河,我亦不取爾聰明智慧,唯要爾真正見解。

道流!設解得百本經論,不如一個無事底阿師。爾解得,即輕蔑他人,勝負修羅。人我無明,長地獄業。如善星比丘,解十二分教,生身陷地獄,大地不容。不如無事休歇去!饑來吃飯,睡來合眼。愚人笑我,智乃知焉。

道流!莫向文字中求,心動疲勞,吸冷氣無益。不如一念緣起無生,超出叁乘權學菩薩。

大德!莫因循過日。山僧往日未有見處時,黑漫漫地,光陰不可空過,腹熱心忙,奔波訪道。後還得力,始到今日,共道流如是話度,勸諸道流,莫爲衣食。看世界易過,善知識難遇,如優昙花時一現耳。你諸方聞道有個臨濟老漢出來,便擬問難,教語不得,被山僧全體作用。學人空開得眼,口總動不得,懵然不知以何答我。我向伊道:‘龍象蹴踏,非驢所堪。’爾諸處秖指胸點肋,道我解禅解道,叁個兩個到這裏不奈何。咄哉!爾將這個身心,到處簸兩片皮,诳呼闾閻,吃鐵棒有日在。非出家兒,盡向阿修羅界攝。夫如至理之道,非诤論而求激揚,铿锵以摧外道。至于佛祖相承,更無別意。設有言教,落在化儀,叁乘五性、人天因果,如圓頓之教。又且不然,童子善財皆不求過。

大德!莫錯用心,如大海不停死屍。秖麽擔卻擬天下走,自起見障以礙于心。日上無雲,麗天普照。眼中無翳,空裏無花。

道流!爾欲得如法,但莫生疑。展則彌綸法界,收則絲發不立。曆曆孤明,未曾欠少。眼不見耳不聞,喚作什麽物?古人雲:‘說似一物則不中。’爾但自家看,更有什麽?說亦無盡,各自著力。珍重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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